心室中膈缺損的心導管治療:2026 CSI Bangkok 我思我見
30 秒看重點
- 關閉心室中膈缺損要分兩步想:先確認需不需要關(closure indication),再評估適不適合用心導管關(transcatheter suitability)。
- 術前評估正從「缺損分型」走向 landing-zone assessment:原始缺損大小、右心室側出口、主動脈瓣邊緣與脫垂、瘤狀組織,都會影響裝置放在哪裡。
- 台大兒童醫院 109 例 KONAR-MF 研究:右冠狀瓣脫垂指數(RCCPI)是植入失敗的唯一獨立預測因子;裝置夾住主動脈瓣葉,與日後主動脈瓣逆流惡化有關。
- 合併主動脈瓣脫垂時,該「早點用導管關」還是「轉向手術」,各中心仍有分歧。
- Venous-only 技術可行,但需要轉換策略;小嬰兒、doubly committed VSD 與長期的瓣膜及傳導結果,仍需更多資料。
「醫師,孩子心臟有一個洞,可以用心導管補起來,就不用開刀嗎?」
這是門診常見的問題,也是先天性心臟病介入治療持續努力的方向。
心室中膈缺損(ventricular septal defect,VSD)是左右心室之間的中膈存在缺口。對適合的患者,醫師可以經血管送入導管,放置封堵裝置(關閉器)關閉缺損,避免傳統的開心手術。
不過,VSD 並不是一個位置固定、形狀規則的「洞」。它可能靠近主動脈瓣、三尖瓣,也可能緊鄰心臟的傳導組織。因此,即使缺損看起來不大,治療也不一定簡單。
總結這次 CSI Bangkok 的 VSD 相關討論:新裝置與操作技術讓更多患者有了心導管治療的機會,但專家們同樣花了很多時間討論,哪些患者應該接受治療,以及什麼情況下應該停止介入、改選手術。
其中,台大兒童醫院陳俊安醫師團隊近期發表於 JACC: Asia 的研究,進一步把這些討論轉化為可量測的資料:主動脈瓣脫垂的程度,與裝置接觸瓣膜的方式,分別可能影響不同的治療結果。
本文整合相關場次中較一致的原則、仍有分歧的議題,以及已發表的研究;這些內容並非 CSI 正式發布的共識指引。
(想先了解心導管怎麼「補洞、撐開、換門」,可以參考〈不開刀也能補心?淺談先天性心臟病心導管介入治療〉。)
一、較一致的原則:closure indication 與 device suitability 是兩個問題
家長很自然會想:「既然有洞,補起來不是比較好嗎?」
但不是每個 VSD 都需要關閉。對醫療人員而言,首先要確認的是 closure indication,再評估 transcatheter suitability。
左向右分流造成的 LV volume overload、持續或進展性的左心擴大、heart failure、failure to thrive,以及與缺損相關的 aortic valve prolapse(AVP)或 aortic regurgitation(AR),都可能影響治療決策。若合併 pulmonary hypertension,則必須進一步評估 pulmonary vascular disease 與 operability,不能僅依缺損大小決定關閉(參考資料 2)。
另一方面,某些 restrictive VSD 的 shunt volume 不大,仍可能因缺乏 subaortic support 或 cusp prolapse,而逐漸影響主動脈瓣。
因此,治療決策包含兩個層次:
- 關閉缺損能改善什麼?
- 心導管或手術,哪一種方式更能安全地達成這個目標?
這也解釋了為什麼「分流量不大」未必代表完全不需要介入,但「技術上可以關閉」也不會自動構成治療適應症。
二、觀念:從 VSD subtype,進一步走向 landing-zone assessment
Perimembranous、muscular、outlet 或 doubly committed VSD 等分類,仍是理解解剖的重要起點。但對介入治療而言,同一類缺損內部仍可能有很大的形態差異。
術前影像需要回答的問題包括:
| 評估項目 | 對介入治療的意義 |
|---|---|
| LV-side entrance、native defect size | 確認原始缺損範圍;避免因 prolapsed cusp 遮住缺損而低估大小 |
| RV-side exit、multiple fenestrations | 判斷單一裝置能否覆蓋有效的分流出口 |
| Aortic rim、RCC/NCC prolapse | 評估 LV retention disc 與主動脈瓣的關係 |
| Aneurysmal pouch、tricuspid leaflet tissue | 判斷支撐能力與可用的 landing zone |
| Inlet/outlet extension | 評估與 AV valve apparatus、outflow tract 及 conduction axis 的關係 |
| 預期的 device configuration | 判斷是否可能出現 cusp distortion、chordal entrapment 或定位不穩定 |
2026 年發表的一篇 applied anatomy 研究,進一步依 perimembranous VSD 的延伸方向,提出七種 morphological variants,協助規劃介入策略(參考資料 3)。
臨床上尤其要注意:看到 aneurysmal tissue,並不代表一定存在安全的 landing zone。 仍需辨認 aneurysm 的組成、出口位置,以及裝置是否會影響三尖瓣或腱索。
對家長而言,可以把它想成:補洞前,除了量洞的大小,也要確認周圍組織能不能穩定支撐裝置,以及裝置會不會影響附近的瓣膜。
三、台大研究的核心:AVP severity 與 device position,影響的是不同結果
台大兒童醫院陳俊安醫師團隊的研究,納入 2021–2024 年間接受 KONAR-MF Occluder(MFO)關閉 VSD 的 109 名患者,所有操作均在 transesophageal echocardiography(TEE)導引下進行(參考資料 1)。
這個 cohort 特別值得注意,因為 61.5% 的患者合併 AVP,並包含 doubly committed 與 muscular outlet VSD,呈現較多涉及主動脈瓣的解剖。
研究結果不只是一個成功率
94.5%
Procedural success(103/109)
61.5%
合併主動脈瓣脫垂(67/109)
6.8%
追蹤期間 AR progression(7/103)
| 項目 | 結果 |
|---|---|
| 患者數 | 109 人;年齡中位數 8.0 歲 |
| VSD 類型 | Perimembranous 84 人、doubly committed 15 人、muscular outlet 9 人、muscular trabecular 1 人 |
| Procedural failure | 6 人:3 人因定位不穩定中止,3 人發生 device embolization |
| 追蹤時間 | 中位數 14.3 個月;研究收集至術後 2 年 |
作者將 procedural failure 定義為無法成功部署裝置,或部署後 24 小時內發生 embolization;AR progression 則是新出現 AR,或比術前增加至少一個 severity grade。
因此,這裡的「94.5% 成功率」,不等於所有患者都完全沒有 residual shunt、瓣膜變化或其他併發症。
第一個重點:RCC prolapse 可以量化
研究使用 right coronary cusp prolapse index(RCCPI),把 AVP severity 轉成連續變項。定義是在 TEE 的 end-diastolic image 上:
RCCPI = 脫垂部分的最大長度 ÷ 整個 cusp width × 100%
在多變項分析中,RCCPI 是 procedural failure 的唯一獨立預測因子:每增加 10 個百分點,failure 的 OR 為 2.48(95% CI 1.06–5.83)。
ROC analysis 得到約 50% 的最佳 cutoff,整體 AUC 為 0.92;sensitivity 83.3%、specificity 95.1%,但 positive predictive value 為 50%。
這個結果讓「瓣膜脫垂太嚴重,可能不適合介入」有了更具體的量測依據。但它仍是單中心資料衍生的門檻,而且只有 6 個 failure events;在 doubly committed VSD subgroup 中,RCCPI 的辨識能力並未達統計顯著。
50% 應視為需要提高警覺的指標,而不是跨中心、跨裝置都適用的絕對禁忌。
第二個重點:接觸瓣膜的方式,比單純「有沒有接觸」更重要
作者將 device–aortic cusp relationship 分成三類:
| 定位方式 | 解剖/動態特徵 |
|---|---|
| Nontouching | 裝置位於 aneurysm 內,或在 LV surface 上,未接觸 cusp |
| Holding | LV disc 與 cone-shaped waist 承托整個 cusp,裝置與瓣膜同步活動 |
| Clamping | LV retention disc 夾住 cusp,可能限制活動並改變瓣葉幾何 |
資料來源:Lin TH, et al. JACC: Asia 2026(參考資料 1)
三例 embolization 全部發生在 clamping group。這組原本有 26 名患者,扣除三例 embolization,才是上圖 AR follow-up 的 23 人。
Clamping 與 AR progression 有統計關聯,OR 6.67(95% CI 1.10–58.1)。相較之下,AVP 的存在與 RCCPI,在這個成功植入的 cohort 中,並未顯示與 AR progression 有顯著關聯。
這篇研究最值得帶回臨床的訊息是:
術前 RCC prolapse 的嚴重度,可能影響裝置能否穩定植入;成功植入後,device–cusp interaction 則可能影響後續的瓣膜功能。
但 holding group 只有 18 人,仍有一例 AR progression,我們還不能肯定地說 holding 已被證明具有長期安全性,或優於所有其他定位策略。
四、操作觀念的更新:anatomy-guided sizing,而非單一的 oversizing 規則
會議中常聽到「選擇足夠柔軟、不要過大的裝置」,這仍是重要原則。但台大研究提示,device sizing 必須與 landing zone 一起考慮。
作者提出的規劃方向包括:
- 若有 well-formed tricuspid valve aneurysm,優先考慮將 LV retention disc 放在 aneurysm 內。
- 若有足夠的 aortic rim,可將 LV disc 放在 LV surface,並減少不必要的 oversizing。
- 若 cusp contact 無法避免,則需仔細區分裝置是 holding 還是 clamping。
值得注意的是,作者也提出:在部分特殊解剖下,稍大的 MFO 可能藉由 compliant waist 的延展,讓 cusp resting/holding,減少 LV disc 直接夾住瓣葉。
這是 MFO-specific、anatomy-dependent 的機械假說與操作經驗,不是「裝置越大越安全」的建議,更不能直接外推到其他 occluder。
它帶出的新觀念是:device size 不能脫離預期的 configuration 來討論。 同一個 nominal size,在不同的 native defect、pouch 或 cusp prolapse 下,可能形成不同的接觸與受力方式。
TEE 因此不只是量缺損大小的工具,也用來評估 native defect、disc deployment、cusp excursion、coaptation,以及裝置與瓣膜的動態關係。台大團隊在這篇研究中明確強調 TEE 的重要性。
五、尚未一致:AVP 是介入的理由,還是轉向手術的警訊?
這是 CSI 相關討論中最明顯的分歧。
較積極的中心,將 selected AVP patients 視為可以考慮 transcatheter closure 的族群;台大團隊也將 AVP 列為其中心關閉 VSD 的理由之一。
其生理學考量包括:缺乏 cusp 下方的 anatomical support,以及 systolic high-velocity shunt 相關的 Venturi/dragging forces,可能促進 cusp displacement、elongation 與 coaptation loss。關閉缺損並提供合適的支撐,理論上可能減少這些作用。
較保守的中心則強調,缺乏 aortic rim、顯著 prolapse 或既有的 AR,可能讓裝置穩定性與瓣膜保護難以兼顧,因此傾向 surgical repair。
兩種立場其實都在處理同一個問題:如何關閉缺損,同時保護主動脈瓣。
目前的成人先天性心臟病(ACHD)指引,支持對造成 progressive moderate-or-greater AR 的特定 outlet/perimembranous VSD 考慮關閉,但「需要 closure」並未直接決定「應採 device closure」(參考資料 4)。
台大研究提供的是 selected patients 接受 MFO closure 的 outcomes,沒有 untreated 或 surgical comparison group,因此也不能證明所有輕度 AVP 都應提早接受心導管治療。
六、技術新方向:venous-only approach,但需要 conversion strategy
另一個值得關注的方向,是 upfront transvenous antegrade cannulation:由 RV 直接跨越 VSD 到 LV,減少 arterial access 與 arteriovenous loop(AVL)的需求。
Sagar 等人的 retrospective study 中,116 名患者嘗試 upfront transvenous cannulation,成功 97 名(83.6%);其餘 19 名需要改用 retrograde transarterial crossing。和 AVL group 相比,這個策略的 procedure time 較短、radiation exposure 較低(參考資料 5)。
這支持了它的可行性,但需要分清楚:
- Crossing success、successful device deployment 與 complete shunt closure,是不同的 endpoint。
- 避免動脈通路,並不代表沒有 intracardiac hardware-related risk。Sheath 與 delivery cable 跨過三尖瓣時,仍可能影響 leaflet/chordal apparatus,也可能使 release 前的 TR assessment 較難判讀。
會中對 TTE-only guidance 也有不同意見:部分熟練的中心在影像條件合適時採用 TTE;另一些專家則認為,pmVSD 與主動脈瓣、三尖瓣的關係複雜,TEE 能提供重要的安全資訊。
因此,venous-only approach 是可以發展的技術選項,但仍需要選案、learning curve,以及無法跨越或定位不佳時的 conversion plan。
七、仍需保留界線:小嬰兒、doubly committed VSD 與長期結果
小嬰兒:體重重要,但不是唯一條件
小嬰兒的心腔與血管較小,sheath、wire loop 與 device 相對占據的空間更大,可能造成 valvar interference、hypotension、bradycardia 或 conduction injury。
會中分享了低體重患者的成功案例,但不能把個案的成功直接轉為普遍的適應症。
Doubly committed VSD:先確認研究中的 approach
Transfemoral device closure、hybrid/perventricular closure 與 surgical repair,必須分開理解。
經心室壁進入的 perventricular approach,與經血管送入裝置的方式,在 delivery trajectory、操作限制與風險上都不同。相關研究即使都使用封堵裝置,也不能直接視為同一種治療。
例如,Tang 等人的 transfemoral ADO-II 系列只有 24 名患者,缺損中位數約 2 mm,結果不能直接外推到大型的 doubly committed VSD(參考資料 6)。
台大 MFO cohort 中也只有 15 名 doubly committed VSD 患者。這些資料拓展了可行性的討論,但仍不足以建立所有出口型缺損的通用選案規則。
Procedural success 之外,還需要長期的瓣膜與傳導結果
新型柔軟裝置增加了治療彈性,但並沒有讓 conduction disturbance 的風險消失。
台大研究中,術中或術後早期曾出現 transient AV block 或其他節律異常,均在出院前恢復;在目前的追蹤期間,未出現 late-onset rhythm disturbances。這個結果令人鼓舞,但追蹤中位數約 14 個月,仍不能排除更晚出現的問題(參考資料 1)。
對醫療人員而言,研究與追蹤應分開記錄:
- Procedural failure、aborted procedure 與 embolization
- Residual shunt 與 complete closure
- New-onset/progressive AR
- Early/late AV block、bundle branch block
- Unplanned reintervention 與 surgical conversion
台大研究只有 6 個 procedural failures 和 7 個 AR progression events,估計值的信賴區間也較寬。尤其 clamping 的 OR 6.67,應理解為值得重視的關聯,而不是精確的因果效應。
這次討論,帶回臨床的幾個重點
| 較一致的原則 | 正在發展的新觀念 | 仍待回答的問題 |
|---|---|---|
| 先確認 closure indication,再評估 device suitability | 以 native defect、landing zone 與 device configuration 規劃治療 | 哪些 AVP 患者最適合早期介入? |
| 保護瓣膜與傳導系統,和關閉缺損同樣重要 | RCCPI 可量化 prolapse severity | 50% cutoff 能否在其他中心、其他裝置驗證? |
| 定位不穩定或瓣膜受影響時,需要調整或停止 | 區分 nontouching、holding 與 clamping | Holding 的長期 valve outcomes 是否穩定? |
| 維持術後 echo 與 ECG 追蹤 | Selected patients 可採 venous-only crossing | 如何標準化影像導引、選案與 conversion strategy? |
給家長的三個問題
如果正在評估孩子是否接受 VSD 心導管治療,可以和醫師討論:
- 目前關閉缺損的主要理由是什麼? 是心臟擴大、症狀、生長問題,還是瓣膜變化?
- 孩子的解剖有哪些有利條件與風險? 尤其是缺損與主動脈瓣、三尖瓣的關係。
- 如果裝置位置不理想,會怎麼處理? 治療後又需要追蹤哪些項目?
這次會議讓我反思:VSD 心導管治療的進步,除了讓更多患者可以接受治療,也在於更精確地辨認風險。
成功的治療,需要關閉缺損,也需要保留良好的瓣膜活動、穩定的傳導功能,以及長期的心臟健康。
本文為會議心得與文獻整理,供醫療同仁與家長參考,無法取代醫師的個別評估。文中內容並非 CSI 正式發布的共識指引;孩子是否適合心導管治療,請與您的兒童心臟科醫師討論。
作者|徐新貿 醫師
長庚紀念醫院 兒童心臟內科 主治醫師
專長:兒童及成人先天性心臟病、心臟超音波、心導管檢查與介入治療
參考資料
展開 6 筆文獻(附原文連結)
- 裝置位置與主動脈瓣脫垂對心導管關閉心室中膈缺損結果的影響(台灣,台大兒童醫院,通訊作者陳俊安醫師)|Lin TH, et al. JACC Asia. 2026;6:2306. DOI
- 兒童單純左向右分流病灶的門診處置(2026 ACC 臨床指引)|Sachdeva, et al. J Am Coll Cardiol. 2026;87:3185. DOI
- 膜部心室中膈缺損的應用解剖與心導管關閉|Nguyen, et al. JACC Asia. 2026;6:1019. DOI
- 成人先天性心臟病指引(2025 ACC/AHA/HRS/ISACHD/SCAI)|Gurvitz, et al. J Am Coll Cardiol. 2026;87:822. DOI
- 經靜脈由右心室直接跨越缺損的心室中膈缺損關閉(印度)|Sagar P, et al. Pediatr Cardiol. 2026;47:410. DOI
- 以 ADO-II 經股血管關閉 doubly committed 心室中膈缺損|Tang C, et al. Front Cardiovasc Med. 2022;9:837847. DOI